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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殊一本——泉州伊斯兰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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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7 09:59

泉州被称作世界宗教博物馆——佛寺、道观、文庙、清真寺、基督堂、摩尼教遗址、印度教石刻,挤在同一条街,藏在同一条巷,各念各的经,各敬各的神,不争香火,不持敌意。这种文化的包容性,是千年烟火慢慢滋养而成的。

这便是刺桐城的底气:各美其美,和而不同,悉归清净!

一、清净寺:一块石碑,六百年的护持

泉州有条涂门街,涂门街中段,清净寺门楼依然矗立,四道尖拱门层层递进,辉绿岩与花岗岩交错砌筑,是宋元阿拉伯商人从大马士革带来的形制,亦是泉州港“涨海声中万国商”的鲜活旧影。

门楼北墙嵌着一方汉文石碑,为明成祖永乐五年(1407年)敕谕,上面写明:

“所在官员军民一应人等,毋得慢侮欺凌;敢有故违朕命慢侮欺凌者,以罪罪之。”

这不是虚与委蛇的怀柔,而是皇权背书的郑重护持。彼时泉州港虽不及宋元鼎盛,海外交通余绪未绝,朝廷以敕谕守护伊斯兰寺院,既是安抚蕃商,更是宣示立场:中华文化历来崇尚“和而不同”,秉持“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的治道,以公正包容对待各方,不因文化不同而有区别。

从唐代以降,历代王朝在泉州设市舶司、立蕃坊,允许外来族群依俗而治、依教而行,这种制度化的包容,正是中华文化强大吸纳能力的体现。

清净寺之名,来历有二。南宋绍兴元年(1131年),撒那威富商纳只卜·穆兹喜鲁丁于泉州城南建寺,后世称清净寺;涂门街此寺,据阿拉伯碑文记载,建于回历400年(北宋大中祥符二年,1009年),初名艾苏哈卜寺,意为圣友寺。元末战乱,南门寺毁,明正统后,穆斯林将“清净寺”匾额移至此地,此寺遂承袭“清净”之名。十五世纪中叶,赵荣立匾;正德二年(1507年),教长夏彦高重刻吴鉴《清净寺记》,寺名就此定格。永乐敕谕历经六百年风雨侵蚀,字迹虽略模糊,却始终嵌于石壁,未曾移易。

“清净”二字本出佛道,老子言“人能常清净,天地悉皆归”,《法华经》云“使得清净故,出现于世”。泉州穆斯林以此为寺名,并非牵强附会,而是文明自然相融——一种异乡信仰在此扎根,自会长出新的枝叶。这正是伊斯兰教中国化的生动体现。

中华文化以“天下”为怀,不以血缘、宗教划界,凡能“修其教不易其宜”者,皆可共生共荣。伊斯兰教传入中国后,在保持核心教义的同时,主动吸纳儒家伦理、调适宗教仪式、参与社会治理,逐步融入中华文明的大传统。清净寺的命名、建筑风格的融合、回民宗族化的发展,无一不是这种“中国化”的历史印记。

殿内“万殊一本”匾额,道尽此间伊斯兰精神:形态万千,根本同一。这与中华文化中“理一分殊”“万物并育而不相害”的哲学内核高度契合,体现了文明对话的最高智慧。

二、净峰张岳:一封公文,还海于民

出泉州城东行,过洛阳桥,便是惠安百崎乡,旧称白奇,聚居着一支郭姓回民。郭氏族谱载,其始祖郭德广于元代由阿拉伯经商入泉,定居繁衍;元末明初,郭仲远迁居白奇,围垦滩涂,耕海谋生,为白奇开基祖。郭氏族中至今藏有明清《古兰经》抄本与汉文伊斯兰典籍。其与陈埭丁氏并称泉州回民两大姓,经商、耕海、务农,将伊斯兰文化深深融入闽南乡土。

永乐年间,郭氏依法购置海域,字契图册俱全,世代相传。这并非寻常“讨海”,而是有文契、有册籍的合法产业,与闽南汉人田产无异。海上丝绸之路最珍贵的,从不是丝绸瓷器,而是这种“以契为凭”的规矩与信义。

中国传统社会治理,历来重视契约文书、户籍地籍,以制度保障产权,以法律维护公正。从唐宋的市舶法到明清的鱼鳞图册,一套成熟的地方治理体系,为多元族群提供了可依凭的秩序框架。

嘉靖一朝,吏治渐弛。地方豪强觊觎白奇滩涂,勾结泉州知府,行贿舞弊,强占郭氏祖业。郭氏族人持永乐旧契上告,反被诬为伪造,败诉受辱。渔舟搁浅,海风呜咽。

清净寺中敕谕碑犹在,却护不住一片沧海。郭氏走投无路,只得遣人赴京,求助于惠安同乡——张岳。

张岳,字维乔,号净峰,惠安人,正德十二年(1517年)进士,官至兵部左侍郎、右都御史,是福建有史以来单独列传的十人之一。他一生不惧权贵,不贪钱财,文才卓越,武督西南六省、九战九胜,是“真正硬气”的君子。

郭氏公推郭子佩进京,其人与张岳有同窗之谊。张岳接状,不徇私情,不托关节。先核验契约图册,再询乡邦故实,案情昭然:白奇海域确为郭氏祖业,知府枉法,豪强恃强。他以朝廷重臣身份,严饬泉州府重审,彻查贪腐,推翻原判。地方官吏不敢违抗,奸佞不敢阻挠。终判:海域尽还郭氏,祖业复归,沉冤昭雪!

白奇回民感念至今,皆言“净峰张公,还我白奇”,以油香、糋涸为祭,将恩德载入族谱,世代相传。郭子佩被尊为“争海公”,事迹炳于家史。张岳为郭氏平冤一事,虽未载于正史,却记在白奇族谱里,活在回民口碑中。公道,自在人心!

这一事件,折射出中国传统社会治理的深层逻辑:虽时有吏治腐败,但制度层面始终保留着“以上制下”“以公抑私”的纠偏机制。乡绅、清官、族老、士人,构成了一张柔性而坚韧的正义网络。张岳以一纸公文还海于民,既是个体清官的担当,更是中华政治传统中“天下为公”理念的实践。中华文化之所以能够包容多样、凝聚四方,正在于这种“以公道立天下”的治理智慧。

三、入乡随俗:泉州伊斯兰的千年共生

伊斯兰入泉千年,不因循守旧,不画地为牢,而是入乡随俗,与时俱进。

清净寺石构门楼是阿拉伯形制,明善堂却是典型闽南红砖古厝,两种风格并立,浑然和谐。隆庆元年(1567年),奉天坛塌顶,穆斯林移至明善堂礼拜,此后屡毁屡建,同治十年(1871年)由福建提督江长贵捐俸重建,成今日小三间格局。泉州城内,清净寺诵经声与关帝庙香火隔街相望,府文庙祭孔与天主堂弥撒各安其序。千年以来,儒、释、道、伊斯兰、基督、摩尼、印度教在此和平共处。

这不是刻意营造的景象,而是寻常日子过出来的包容。中国传统社会不追求宗教的同质化,而注重伦理的共契、秩序的共维、生活的共处。这种“多元通和”的模式,迥异于西方历史上常见的宗教冲突与排他性,是人类文明史上独特的“中国智慧”。

回民耕海经商,勤俭守信,与闽南宗族社会水乳交融。郭氏族谱远溯唐代汾阳王郭子仪,虽世系间有阙略,却足见其早已将自身认同汇入中华文脉。伊斯兰所倡诚信、勤俭、洁净,与闽南文化的务实、开拓、敬祖,彼此契合,相得益彰。

更为重要的是,中国传统的宗族制度、乡约教化、科举取士,为回民提供了融入主流社会的通道与平台。伊斯兰教在中国从未形成“政教合一”的权力结构,而是自觉适应国家制度、尊重世俗法律,这是其中国化的深层制度逻辑。

泉州之贵,不在宗教之多,而在相处之和。不同信仰之人,同饮一江水,同耕一片海,同守一座城。

四、当代传承:从海丝到商海的不弯脊梁

七百年前,阿拉伯商人沿着海上丝绸之路落籍泉州,在刺桐城扎根繁衍。陈埭丁氏、白奇郭氏,便是那批蕃商的后裔。他们守着伊斯兰文化的诚信勤俭,也学会了闽南人的务实开拓。两种品格交织在一起,代代相传,从未断绝。

这份传承在当代绽放出惊人的力量。如今,闽南首富丁世忠兄弟正是泉州陈埭人,七百年前阿拉伯商人落籍泉州的丁氏后裔。他们与父兄共同创立安踏品牌,从晋江走向世界,成为中国体育用品产业的领军人。他们的财富数字被反复提及——425亿元、闽南商帮的代表——但数字之外,更值得寻味的是那条绵延七百年的脉络:从海上丝绸之路的商船,到二十一世纪的全球品牌;从“万殊一本”的哲思,到“永不止步”的企业精神。

这不是偶然。伊斯兰文化中的诚信、勤俭、洁净,与闽南文化的务实、开拓、敬祖,在七百年间早已熔为一炉。丁世忠兄弟的成功,不只是一家企业的成功,更是一种文明交融的见证。七百年前蕃商带来的种子,在闽南水土中生根发芽,长出了属于这个时代的果实。这种交融之所以可能,正得益于中华文化“海纳百川”的胸怀——不以外来为异,不以本土自囿,在开放中创新,在包容中发展。

正如当年张岳以一封公文还白奇郭氏一片海,今天的丁氏以实业报国,为泉州精神续写新的篇章。从永乐敕谕到净峰公心,从白奇祖海到安踏品牌,守护这片土地和这份精神的,是同一个泉州——那个不弯的骨,那个不吵的和。

尾声

清净寺石塔依然矗立,永乐敕谕字迹依然可辨,白奇海潮依然朝夕起落,净峰张岳的公心依然被后人铭记。

六百年间,敕谕护公正,张岳还白奇。回民安守祖业,便有尊严与同等生活的底气。而在当代,丁世忠兄弟以另一种方式接过了这根接力棒——从海丝到商海,从蕃商到闽商,文明交融的果实沉甸甸地挂在枝头。

这是泉州的故事,也是中国献给世界最温和,也最有力量的文明答案:中华文化的包容性,不是权宜之计,而是文化基因;伊斯兰教的中国化,不是外力改造,而是内生自觉;传统社会治理的智慧,不是故纸陈言,而是活态传承。

清,何事喧哗?

净,万殊一本!

作者:钱镇(中央党校国际战略研究院副研究员)、庄逸禄 (泉州清源书院负责人)

(责任编辑:赵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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