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州高新区，一间不起眼的厂房里，几架无人机安静地停在地面。机身有些“笨重”——加厚的防护罩、加固的支架，看起来像能扛揍的“铁疙瘩”。
技术人员启动一台植保无人机。旋翼轰鸣，机身稳稳升起。“即便是台风天，也照样能飞。”他说。不远处，一台幕墙清洗机器人正沿着幕墙匀速爬升——无人机先空中勘察，机器人再贴墙作业。“天上飞的，墙上爬的，现在能搭档干活。”
这些“铁疙瘩”出自福建福睿旺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福睿旺”）。福睿旺2019年从一间实验室起步，如今手握8项发明专利、30项实用新型专利，2025年底签下1亿元印尼出口大单。
低空经济作为新质生产力的典型代表，正迎来前所未有的战略机遇。从2024年首次写入政府工作报告并被定位为“新增长引擎”，到2025年列为“新兴产业”，再到2026年首次明确为国家“新兴支柱产业”——三年三级跳，低空经济已从个别地区的试点探索上升为国家层面统筹推进的重大战略。而福睿旺恰好踩在了这条上升曲线的起点上。
杨国聪（右）介绍自研的无人机产品。记者 林双伟 摄
台风口上练出来的笨功夫
“你看这架子，比别人粗一圈。为什么？福建台风多，细了扛不住。”展厅里，福睿旺创始人杨国聪指着一台无人机说道。
2019年，消费级无人机市场激战正酣，但杨国聪看到的是另一番景象——福建山多、海岛多、台风多，人工巡检、植保、应急作业风险高、效率低，却没有一款产品能真正解决这些问题。
“工业无人机不是玩具，是解决实际问题的工具。”他带领团队从一间实验室、几台设备起步，锚定“工业应用、自主研发”的方向努力。
方向有了，苦日子也来了。飞控系统是无人机的“大脑”，外购方案适配不了福建复杂多风的工况，团队只能自己啃。整个研发小组两三个月没有完整休息日。白天在外场吹风淋雨做试飞，台风季还要模拟大风扰动环境；晚上回实验室复盘数据、改代码。飞控调好了，外场一飞就漂移、姿态不稳，推翻重来。
“工业无人机，可靠性永远排在第一位。”这句话，是熬了无数个通宵换来的。
如今，福睿旺的产品覆盖植保、消防、高空喷涂、特种巡检全系列。农业植保无人机效率是人工的数十倍，已出口印尼、塔吉克斯坦等国；室内巡检无人机突破GPS信号缺失难题，在厂房、隧道内自主巡航。2025年底，公司与印尼巴厘岛万象森林签下1亿元无人机出口合同。
“不靠拼价格，靠扛得住恶劣环境、解决真问题。”杨国聪说。这或许就是“福州智造”最朴素的竞争力——把实验室搬到台风里，把论文写在大海上。
从卖飞机到“织天网”
1亿元的印尼订单，对杨国聪来说只是一个开始。
“我们正从产品提供商向低空运营服务商转型。”他的底气来自一张正在铺开的网——自动机巢网格化布局。在城市、园区、林区划分网格，每个网格部署机巢点位，无人机实现无人值守、自主起飞、自动充电。一旦出现火情或巡检任务，附近的无人机几分钟内就能抵达现场。
“国内不少企业在做单机自动机巢，但完整推进区域网格化组网、打通全链路一体化的并不多。”杨国聪说，福睿旺已经把这套链路打通，进入试点落地阶段。硬件做制造，软件做调度，服务做运营——不只卖设备，也卖服务能力。
更深层的布局在产学研层面。2025年6月，在福州市委、市政府的支持和福州市发改委的指导下，福睿旺牵头成立福州市空天无人机创新研究院，联合厦门大学、福州大学等多所高校，开展产学研合作。
“企业做市场，高校做科研，研究院做纽带。”杨国聪说，以与福州大学合作为例，高校团队有室内定位导航的算法论文，但停留在实验室阶段，没考虑粉尘、暗光、震动等真实工况。校企联合攻关后，算法经轻量化改造，适配机载硬件，最终变成批量生产的商用巡检无人机。“论文变成了产品，学生参与了项目，三方都受益。”
好土壤里“长”出的产业链
福睿旺的成长，离不开福州这片土壤。
“政策红利实实在在。”杨国聪举例：借助闽都英才等人才政策，引进飞控、嵌入式软件等紧缺人才；科技专项和高新企业扶持政策，降低了创新试错成本；最重要的是，政府把城市巡检、应急消防、幕墙清洗等场景开放给本土企业。
“工业无人机，再好的图纸也需要真实场景打磨。如果没有本地场景，很多技术走不到成熟阶段。”杨国聪说。
在家门口打磨产品，再走向全国、走向海外——这条路，福睿旺走通了。
企业也在反哺生态。依托福州市空天无人机创新研究院，福睿旺把部分实验测试能力向本地中小企业开放；联合高校开设实训项目，为福州低空产业输送工程师；优先带动本地供应链，把“福州智造”的品牌带向海外。
当前，福州正全力争创国家低空经济发展示范区，按照《福州市加快推动低空产业发展行动方案》，至2026年底力争低空产业相关企业数量突破400家。福建省也印发了“十五五”新兴产业和未来产业发展规划，将低空经济作为培育新质生产力、构筑产业竞争新优势的重要抓手。
杨国聪说，福睿旺的愿景是成长为有全球竞争力的低空系统解决方案企业，“让更多‘福州智造’的低空产品走向全国、走向世界”。
记者手记>>>
采访结束时，杨国聪说了一句话：“我们不追风口，只啃硬骨头。”
这或许就是福睿旺带给我们最大的启示——当很多人涌向消费级无人机那片“红海”时，他们选择了一条更难的路：去台风里试飞，去工厂里打磨，去解决那些别人不愿碰的“脏活累活”。七年时间，从一间实验室到亿元订单，从单台设备到一张“天网”，从企业单打独斗到带动整条产业链。
低空经济的风还在吹。从“新增长引擎”到“新兴支柱产业”，国家战略定位的每一次跃升，都在为像福睿旺这样的企业打开更大的天空。但真正能飞起来的，永远是那些把根扎在泥土里的“笨飞机”。（记者 林文婧 通讯员 张嘉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