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15年,我的第一本《健民短语》问世。2023年海峡文艺出版社将其重印再版,更名为《等等灵魂》,收进“‘海岸线’美文典藏”。
“等等灵魂”是《健民短语》里的一篇。黎巴嫩诗人纪伯伦说过:“我们已经走得太远,以至于忘记为什么而出发。匆忙的人们,停下你的脚步,等等身后的灵魂吧。”主动让脚步慢下来,让心安静下来,等等灵魂,就能给自己忙碌的生活预留一杯茶的时光,给我们的心灵腾出感知幸福的空间。
可我们为何总停不下来?因为现代性的逻辑就是加速度。工具理性驱使下的效率崇拜,让我们把“生活”异化为“赶路”,却遗忘了“感受路”的本真需求。慢,不是物理时间的延宕,而是存在方式的转向——让灵魂跟上身体的步伐,使行动重新获得意义的锚点。这也就是海德格尔所说的,人需要“诗意地栖居”。
AI时代,阅读碎片化已经不可遏止地来临。运用一种具有活力与弹性、没有镣铐的文体去写作,一直是我喜欢的。它不需要文体上的作茧自缚,相反,它可以是自由的、宽容的、放纵的、快意的,甚至是天真的。正如苏轼所说:“吾文如万斛泉涌,不择地而出,在平地滔滔汩汩,虽一日千里无难。及其与山石曲折、随物赋形而不可知也。”我的短语称不上汪洋恣肆,也不是那种“思想的突围”,它不过是一滩泻地之水,完全没有固定的边界,随意赋形。这种写作如同德勒兹所说的“块茎”——知识不再遵循树状等级结构,而是在横向连接中生成新的可能。
在闲常的逛荡中,发现自己内心的所思和所悟,“目击道存”。日常里遭遇到的一道目光,一次邂逅,一种对话,都可能是我记录下来的精神档案。所以,短语成为我的“独语天涯”,那里没有“老炮儿”,只有遭遇自己,遭遇别人,遭遇直击的快感。日子不断地退后,历史不断地擦肩而过,我依然会在每个词语的沉入之处,触碰到内心的光亮。
不久前去世的日本推理小说大师东野圭吾说过:“世界上有两样东西不可直视,一是太阳,二是人心。”所以,别太去相信人,只能去相信人性。四川泸州合江天立学校小学段校长童敏,以“内部入股学校项目”为名,与母亲、妹妹、患癌的舅舅、丈夫、专职司机、学生家长等29人签下保密投资协议,四年卷走近五千万元,其中三千多万充进网游《大唐无双》,其中舅舅那三十万本是准备开刀的手术费,案发后跳江身亡。其母说:“被陌生人骗还能骂两句,被自己女儿骗,连恨都找不到出口。”所以阿德勒说:“成熟并不是看懂事情,而是理解人性。”制度约束一旦失效,人性底线的溃败往往超乎想象。信任之所以脆弱,就在于人心中幽暗面的在场。所以不去轻信人,而去理解人性——这不是犬儒,而是清醒。理解人性之后,才能谈真正的修养。
由此,我想到了木心。这是一位十分睿智的老人,他的影响,不仅仅在文化上,更可贵的是在做人和修养上。陈丹青说:“木心给了我庞大立场,还给我无数细微立场。”一次在餐馆,陈丹青问邻座是不是意大利人,一问,果然是,他便有点得意。同桌的木心就对他说:“你刚去过意大利,你想证明你的虚荣,人难免会这样,但要克制,这是随口就来的虚荣心。”陈丹青的脸,立马红到耳根。木心继续说:“修养是很具体的,就是一件件小事。一句话熬不住,就失了教养。”后来,陈丹青无比感慨:“我可以想象不出国,但无法想象出国后不曾结识木心。”
什么是“细微的立场”?“一句话熬不住”的那个瞬间,有人选择放纵,有人选择克制。真正的修养不在宏大宣言中,而在日常生活中的自我雕琢里。福柯称之为“自我技术”——伦理实践不是抽象原则的践行,而是每一刻的自我塑造。鲍尔莱说:“一个人成熟的标志,就是明白每天发生在自己身上的99%的事情,对于别人而言毫无意义。”我们自己每天只有1%的事是属于“你值得”的,那就是人性中的“细微的立场”。成熟意味着区分“表演性存在”与“本质性存在”,从而将能量聚焦在那1%真正关乎人性的细微选择。
我们每个人都是一峰骆驼,终日驮着日子的“严重性”在茫茫旷野里行走,烈日与寒风几乎是同时照耀着我们。在行进的路程中等等灵魂,就像“岁月从不败美人”一样,得有耐心,有“分寸感”。即便灵魂转向了,或者流亡了,也能轻松地做到《古兰经》里说的:“山不过来,我就过去。”
乔伊斯说:“流亡,就是我的美学。”木心说自己不如乔伊斯阔气,他只敢说:“美学,是我的流亡。”木心曾经在一首诗中写道:“我曾见的生命,都只是行过,无所谓完成。”他特别欣赏《当代英雄》中的主人公皮恰林。此君在驿站等马车,四处无人,颓废疲倦。忽然马车来了,此君一挺腰杆,健步上车,一派英姿飒爽风度。在1991年那次课堂上,木心讲到此处,做了一个上马车的动作,然后接着说:“我们在世界上,无非要保持这样一点态度。”
乔伊斯是主动放逐以求超越,木心则在有限中创造无限。皮恰林那一挺腰杆的动作,是存在主义式的“本真抉择”——在荒诞处境中保持精神的挺拔。生命不是“完成”,而是“行过”;不是抵达终点,而是始终在路上。这就是“等等灵魂”的终极含义:它不是静止的等待,而是在行进中保持态度,在流亡中坚持美学。
1979年,我还是厦门大学中文系的一名学生时,有一天,系里邀请大美学家王朝闻先生来讲座。我坐在梯形教室的最后一排,看到王朝闻先生突然纵身一跃,跳上讲台,做了个雕塑般的动作。我顿时感觉到:美学原来是安静的,雕塑也是有灵魂的。作为一位雕塑美学家,王朝闻给予我们的,就是一种“灵魂摆渡”的美学探险。然而这种美学探险如同皮恰林上马车的动作,他保持了一种积极的态度——行进中生命的态度。
今天,我们都在“灵魂摆渡”的进程中,无论是AI还是元宇宙,我们都要接受灵魂的“思”的拷问。同样,我的短语写作也是属于一个平凡人的远征,无所谓哪里是起点,只是继续等等灵魂,终点就是“一树一树的花开”——这是从零到零的无穷曲线(每一次抵达都是新的出发),是在历史原野上跳动、独自穿过生命密林的“时间的鹿”的沉思。
灵魂的等待不是终点,而是永恒的未完成状态。在技术狂飙的当下,“等等灵魂”不再是田园牧歌式的怀旧,而是一种清醒的抵抗——抵抗被算法规训的思维,抵抗被效率绑架的时间,抵抗被功利稀释的人性。这场平凡人的远征,终点不在远方,而在每一次驻足、每一次凝视、每一次对“细微的立场”的坚守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