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州西湖边的傍晚,有人沿着栈道散步,有人坐在长凳上歇脚。湖头街就在西湖旧大门的位置,街面上有一家店,门脸不大,楼上亮着灯。那是间牙科诊所,开了好几年了,不发传单,不做广告,病人都是口口相传找过来的。
保安老张就是其中一个,他在西湖附近的小区干了快十年,五十来岁,个子高挑,精神头足,但他从来不咧嘴笑——牙不好,歪七扭八还缺两颗,一笑就抬手捂。这个动作跟了他好些年,成习惯了。
去年底,他牙龈肿痛,半边脸都肿了,没法吃饭说话。有业主好心跟他说,西湖边那个牙科诊所,医生是剑桥大学的博士后,姓雷,人实在,医术好。老张犹豫了一阵,还是去了,专门去找雷医生。踏着楼梯上去,二楼敞亮,候诊区放着老花镜和绘本,墙上贴着手画的刷牙图,柜子里满登登的都是荣誉证书。
雷医生给他检查完,先消炎止痛;长期治疗方案也出来了,但费用超出老张预算。他没好意思开口,找了个借口先走了。过了一礼拜,诊所打电话来回访,老张才吞吞吐吐说了实话。电话里让他再去坐坐。老张心里也明白,牙的事拖不得,还是去一趟。
第二次去的时候,护士给他倒了杯茶,说费用不用纠结,雷院长交代了,他的牙再不好好治后期更麻烦,影响生活质量,给他特批了优惠,当作公益来做。老张愣了半天,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才知道雷医生原来是院长。后来他坚持付了材料钱,说人家愿意帮你一把,咱也得帮人家一把。老张的牙一颗一颗弄好了,现在他再也不捂嘴了。
诊所窗外,碧绿如翠的湖水一年年地荡漾。雷医生常在傍晚沿湖走走,他喜欢荷花,从读书那会儿就喜欢,“中通外直,不蔓不枝”。
每年重阳节,他带团队去社区给老人义诊。有一回一个老人拉着他说,三年了,没好好吃过一顿饭。他听了,心里揪了一下,想起自己的母亲。母亲之前牙不舒服,吃饭很慢,一直不说,怕耽误他工作。是7岁的女儿打电话来告诉他的。后来他给母亲看好了牙,回家吃饭,母亲夹了一口菜,慢慢嚼,安安稳稳地吃完了一顿饭。那位老人的牙,他也前前后后忙了好一阵,补牙、根管、做新牙,来回跑了好几趟。后来终于弄好了,老人吃饭香了,人也胖了一圈,逢人就说遇上了好人。
前阵子又来了位张女士,六年前加班熬夜太久,落下了牙周病,脸上发麻,牙关打不开,大医院跑了大半年也没治好,后来就拖着,和这病共处了六年。雷医生听完,就告诉她一句话:回去拿浓盐水含漱,一天几次,一次几分钟,试试看。药没开,钱也没收。张女士回去试了两次,发麻的地方就缩了一指宽,十来天光景,好得差不多了。牙周的肉也慢慢归了位,吃饭不再费劲了。她拿着锦旗找过来,话没说两句,眼泪就下来了。雷医生接过锦旗,说不用谢,能好好吃饭就好。
这些年,他就是这样,能多帮一个是一个。去幼儿园教孩子刷牙,去社区给老人看牙,去福利院给那些说不清疼的人检查。诊所的相册里有一张照片,他蹲在轮椅旁边,口镜举着,等着老人家张嘴。
诊所名字叫瑞斯,源于很多年前他喜欢的一首歌《You raise me up》——你托举我。他时常想起在剑桥读书时看到的那句话:“我的首要职责是帮助患者。”做牙医,就是托人一把,让患者康复,好好地吃饭,自信地笑。
傍晚,巷子里飘来饭菜香,去西湖边散步的人走过那间诊所,灯亮着,门开着。湖边的荷花又开了。老张现在每天站在小区门口,看见谁都不捂嘴了,笑得很幸福。(夏禾)





